博客网 >

卷一(下)
作者:分类:默认分类标签:

 

大田中孑然一身的古

兰:

你知道,大地上的古树,有的不知名,处原始森林中苍劲林立、盘根错节,自然地怡养天年;有的名字响亮,它们是岭南的古榕、江南的古樟、华北的古槐、东北的古榆,多居古朴的村头、喧闹的路口或围墙深深的家院,常是先人有意所植,受尽一代代主人精心的呵护。但是,兰,你一定不知道北大荒的一种树,百年来受尽折磨、陷于杀戮的一种树。

今天行走在郭恩河镇南边起伏的大田中,阿钊看到了好几株孑然一身的古树,兰,我先给描述一下吧。

这棵A树,立在山岗上,我们老远就望见了,它的主干直立于地平线,主枝斜伸向白云飘飞的苍穹,次枝立正接纳明媚的阳光;我们踏着松软的田垅,一步步地趋近,这棵树也一步步地高大起来,完整起来——围绕着主干的东南方向,长出了十余棵小树,它们只有大树的三分之一高,藏在大树第一层主枝的下面,如一群小鹅藏在大鹅的翅膀之下——不见大树在风中闪烁叶子,主干与枝干均一丝不挂,而这群小树却缀满了火红的树叶。阿钊说,大树早已死去,小树至少在去年的秋天仍然活着。大树是怎么死的?小树是怎么成长的?我们退了几十米,看到了这棵大树护着这群小树孤零零地立于数公顷的大田之中,行行田垅如汹涌不息的浪涛,靠近的铁犁,一定切断了不少树根,大树可能缺养而死,而在少部分残存的根上产出了新苗,成长为这群小树吧。

这棵B树,不太高,十多米吧,主干斜立,如躯干躬着——朝向大地的一面,树皮不幸已无,露出了变黑的、破碎的中柱;朝向天空的一面,树皮有幸仍在,支起三根主枝,每根主枝又分出若干的细枝,细枝上零零散散挂着几片树叶。可见,这棵残喘的大树,去年曾产出绿叶,去年还活着。但不知道今年能否再发新芽。长长的田垅向山坡延伸,一年一度的铁犁滑过,会不会再伤及树根夺去树命,这块地的农人不会考虑。好在这棵树的树下,零散地堆着石头,农人也许会考虑石头伤及农机,会躲得远一点,这棵树因此有幸少受点伤害。

这棵C树,可以说已不是树了,只剩下了底部的一小段树干,三、二围粗,齐腰高,成了树墩。树墩的皮还残存着,中柱已腐朽,腐木一块块地掉在地上。树墩的底部,与黑土相邻的腐木挂着形态像灵芝一样的菌类,而这些灰白色的菌在早春时节也已干枯。树墩的顶部,还留着起伏不平的斧痕、锯痕。刚有一位老牧人经过。他说,整死这棵树,费老劲了,几把火,没有把它烧死;剥去一圈的树皮,奄奄一息了好多年,才不长叶子了;几年后,用铁斧砍,铮铮作响,还弄钝了几把大斧;前三、四年,腐烂了些,才把它锯下来,切成小段,劈成柴,拉了好几拖拉机回家,烧水做饭取暖,用了好几个月;再等它的根烂透了,再把它挖出——大田中,这大树真难缠,也真难整,留在田中,妨碍机耕。

这棵D树,是老牧人指给我们看的,它在大田边缘的小林子中——黑乎乎的,已完全烧焦,是根木炭。这根木炭,大概有十米长,大水桶一般粗,活的时候,肯定是棵大树,是棵站立的大树。这根木炭,躺在地上,周围有一层厚厚的树叶,也长出了密密的碗口粗的小柞树。我们奇怪,所有的孤树都孑然独立于大田之中,为何这树死在林中?嘿嘿,老牧人说我们老外了,这根木炭躺的地方,也用火烧过几次,准备种豆,只是这些树的尸体赖皮,又沉又脏,黑乎乎的,谁也不愿意去碰、去搬,它们就一直躺着了,就霸占了这片地,结果又产出了小树,逐渐又成了林子。

兰,我们还见过奇特的E树、F树、G树,好多好多,就不跟你一一说了,免了你更伤心。你一定会问,这些无辜的大树叫什么名字。那个老牧人指了指大田边的林子,一棵挂着火红枯叶的小树说,它们都是难整的老柞呗。

难整的老柞,几十年来,也一棵一棵地被整死了,所有的植被一一被清除了,耕地一片一片地被开拓了。但阿钊说,这片片黑土地,原本就是老柞们的家园,闯入的垦荒者,不仅斩草,不仅砍树,也除去了草的根、树的草。

莫力达瓦曾是浙江知青、北京知青的落户区。他们1969年来到了这片神奇的北大荒黑土地,那时见到的是密林。根据在西瓦尔图镇东向阳村的浙江知青回忆,该村北去,曾经是原始森林,2009年他们重返东向阳,见到的只是耕地,不见了树木。而我们行走于东向阳,以及东向阳向北百里多的卧罗河乡,所见的仅仅是一小片、一小片的低树林。有人统计,从上世纪五十年代以来,森林以每年5公里的速度向北方向消失了。

兰,还有梅,还有菊,我们不是柞,也不是与柞为邻的草,多幸运呀,没有扎根在北大荒!同时,我们也庆幸,榕不都是柞,樟不都是柞,槐不都是柞,榆也不都是柞!

幸运只在北大荒作暂时游历的——竹

2011-4-10于尼尔基水库宾馆

 

 

北大仓只拥有一尺厚的未来

兰:

你知道的,有农谚说,一年之计在于春。这几天,我们还没有感受到春意,但这里的农人早早地下了大田。我们挺纳闷的,大地的冻土刚融化一、二寸深,还没有到耕种的时节,他们在干些什么农活?

在腾克镇,在行走的车上远远望去,有的农人提着柳条编的筐子,弯着腰,一边走,一边拾起一块块的东西,它们是土豆?可是路旁的是大豆田,黄豆遗落在田垅里,他们能够把黄豆一粒粒地拾起?或者在挖野菜?可这个时候,除市场上卖的纤细的婆婆丁外,那是塑料大棚培育的,任何室内的野菜还没有产出叶芽呢。出于好奇,我们下了车,走向他们,走近了他们捡起的东西,灰黑色的,那是石头。这时,我们注意到了,有的耕地里,分布着小石块或者小石片,它们或者零散分布于田垅中,或者已集中在地边田头,有的已成小山。农人说,他家的地,最早没有这些石头,不用捡,可近几年,要年年捡了,如果不捡,到播种机耕时会损伤铁犁。

在宝山镇,在路旁,在阳坡,在林地的坡脚,见到了一辆拖拉机,还有一老一少,正挥动铁锹,往车斗里装土,那是黑土,黑黝黝的、油乎乎,肯定是肥土,可以作为花土。这时阿钊想,这爷俩可有经济脑袋呀,这一车花土卖到华北或南方的城市,肯定值不少钱。阿钊下车,问他们,开花土公司呀?但出于阿钊的意料,他们说要挖十几天的黑土,运到自家的地里,盖上一层,种黄豆。年年都挖土盖地当肥吗?少的说,这几年年年挖、年年运、年年给家里的土地盖上薄薄的一层;老的说,他少时不用,他家的地就是黑土地,可现在,已成为灰土地了,还出现了花斑,中间的或者近坡顶的地已成黄土地了,肥力下降了,买化肥种庄稼,不太合算,开耕前也没有什么事做,估且运些黑土给自家的黄土地增点肥力。

在郭恩河乡,一条土路,伸向一片大田,我们的车到达了田边,也遇见了一位农人,他开着拖拉机,给我们让了让道,问我们是干啥的。我们说,地质调查。他说,前面有沟,土路断了,过不去,如果要去,再过几天,要耕地了,他们会把沟里的路修好,就可以过去了,或者现在就在他家地里跑。我们等不起,车开到了沟边,一看有七、八米深,原先填坝形成的土路,已被冲得呲牙咧嘴,十分狰狞。我们的车,挂上四驱,突突地,沿沟边的地里跑,近百米,到了沟的头部,见到新填的沙土,想是这位地主最近修的路,便拐弯过了沟头,再拐弯,尽可能沿垅的方向上坡,突突突,车如在涛里浪尖,漫漫上爬上了山的鞍部,回头一瞥,好大的一块陡坡地呀,再往前头一望,好大的一块陡坡地呀,而其实,这一块地,从东坡升到了山鞍再降向西坡,估计有好几个平方公里。车下西坡,原先觉得易走,可不曾想,不远的地方遇到半米深的冲沟,再遇二、三深的冲沟,再遇更深的冲沟,我们的车只有遇沟躲避,遇沟再躲避,漫漫地变得聪明起来,近坡顶的林边,耕地里的冲沟最少、最浅,车最好走。

阿钊把这三类现象联系在了一起,说这里的土地在变薄中、黑土在变灰中、耕地在侵蚀中。如果土地贫瘠了,土地消失了,不能再种植了,这里的农人还能是农人吗,他们就会沦为生态难民。在沦为生态难民之前,他们有多远的未来?未来是用时间来计量的,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在时间里人拥有未来。但阿钊说,这里农人的未来,是要用空间来计量的,留住的土壤的厚度,就是他们拥有的未来。

土壤有多厚?阿钊所知,这里发育的土壤多为暗棕壤与黑土,富含有机质,是小仙木冰期之后大地回暖,12000年来岩石风化加速,植物繁殖加盛,岩石风化后的矿物质与植物腐朽后的有机质融为一体,才形成的。阿钊所听,这里的土壤,在莫力达瓦设旗的1958年,还有一米多厚呢。阿钊所见,2011年早春,这里的土壤,多数在一尺厚呢。

一尺之下,就是志留纪的变质砂岩、就是石炭纪的花岗岩、就是白垩纪的玄武岩、就是古近纪的砾砂,它们坚硬,它们不含有机质,它们不经风化不能给植物提供任何的养份!把这一尺厚的生长植物的土壤剥去,它们就会赤裸裸地暴露在季风之中,它们就会形成一块块的砾、一粒粒的砂,在风暴中就会飞沙走石,就会形成沙暴,这片土地,也势必形成了只有飞沙走石的石漠、沙漠,没有植物,更没有动物,那是绝对不同于北大荒的荒地。

莫力达瓦,是全国的大豆之乡。成为大豆之乡之前,不说人口稀少的1958,不说大量北京知青、浙江知青和转业军人涌入的1969年,单说改革开放后的,1995年的耕地面积为253404公顷,2005年的耕地面积为459387公顷,十年中耕地面积翻了一翻,滚了一滚,整个旗粮食总量的增加,主要依赖于开垦耕地面积的增加。而这一翻、一滚,大片的原始生态系统荡然无存,原生的深埋于黑土之下的坚硬的砾石、黄沙在铁犁与洪水的怒号声中滚出来了,相当于勇敢勤劳的人们打开了潘多拉这一生态的魔盒。

许多公民都感受了北大荒开垦的光辉业绩。有人统计,仅仅是黑龙江垦区,1947年产粮仅仅是480万斤,1995年年产粮达到了100亿斤,相隔48年;2005年产粮一下子突破200亿斤,仅仅用了10年的时间。还有令人激动的是,2009年产粮达到历史性的300亿斤!从200亿斤增加到300亿斤,仅仅用了4年的时间!产粮的增加,一方面依据天开垦面积的增加,另一方面,农业科学技术的进步,做出了巨大的贡献,特别是深耕技术的应用,耕作深度达到了40厘米,把灰土之下富含有机质的土壤翻到了作物根系易于触及的浅层。

40厘米,超过了一尺,快触动贫瘠的砂石了。只有一尺厚未来的北大仓,能够换算成十年、二十年还是三十年?

阿钊说,他不希望在他的有生之年,看到如同毛乌素沙漠的北大荒漠。

不知道毛乌素沙漠曾经像江南鱼米之乡的——竹

2011-4-11于尼尔基水库宾馆

 

 

从贡貂到献豆,谁听见警钟

兰:

你知道这样的句子,“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但阿钊在莫力达瓦1万平方公里的境内,均没有见过,问过几个比阿钊年龄大的老乡,甚至七、八十岁的当地人,他们也只说曾经听说过。看来,野生资源丰富的北大荒,只是久远的传说了。

久远的传说中,有一则关于东北三宝之一的貂皮(另二宝为人参、鹿茸),关于贡貂,关于大兴安岭紫貂灭绝,说起来特别令人感叹,听起来震耳发聩。

知道“狗尾续貂”的成语吗?晋代的官员用貂的尾巴来做帽子的装饰以彰示其高高在上的显赫地位。但晋皇帝任命的官员过多,出现了“貂不足,狗尾续”的现象。到了清朝,貂更不足,穿着貂皮大衣有了更严格的规定:“头品玄狐二品貂、三品四品穿倭刀。”玄狐,也称银狐,毛纯白,国内不产,最为珍稀,除皇家用外,宰相总理级的大员还能沾光;貂,仅产于我国东北,国产最珍,部级干部才有资格享受;倭刀呢,非日本倭寇用于杀人的军刀,只是青狐的别称而已,毛色多变,春夏青灰,秋冬渐白,名贵虽然不如貂,但也要司局级干部才配使用。

因为珍稀,因为名贵,貂因此逃脱不了厄运了。

1626年,皇太极继后金(清朝前身)“汗”位,发动征服黑龙江的战争,战火蔓延到达斡尔族各部落。面对生灵涂炭,要不要求和?求和,但如何求和?自然是贡上稀世的宝贝。什么是稀世宝贝?达斡尔人手中的稀世宝贝自然是貂皮。1634年,部落中金奇里氏族的酋长巴尔达奇率44人的车马大队,拉上1818张貂皮,慌慌张张地南下朝拜皇太极。皇太极一见这么多的貂皮,若二品都用貂,也不用愁了。他心中一高兴,令酋长巴尔达奇做了他的姑爷,一方面安边抚民,只一方面负责进贡貂皮。

要进贡多少貂皮呢?根据《黑龙江外记》,“布特哈无问官兵散户,身足五尺,岁纳貂皮一张。”贡貂也就成为了一种人丁税。布特哈是清朝的一个行政区,管辖嫩江及两岸支流,总管驻宜卧奇(今莫旗境内),这正是达斡尔人的主要居住地。在布特哈,历史上有多少“身足五尺”之人呢?官方历来有“测丁”,乾隆六十年(1795年)为5475名,嘉庆十五年为5305名,道光十二年为3200名,光绪八年(1882年)为4200名。自酋长巴尔达奇成为皇太极的女婿后,一丁贡一张貂皮,约250年间(1634-1882年),每年以4000张粗算,估算上贡朝庭的貂皮累计超过100万张。

达斡尔人每年约猎杀4000只紫貂?这种估计是十分错误的。清朝要求貂皮的质量为“上等”?“上等”貂皮是什么样子的?质量定级的原则之一是貂皮没有受伤,除“七窍”之外,貂皮上就不能有其它的洞了。就是说,猎人的子弹只能射入紫貂的七窍以夺其性命。但可以想象,以身长不足半米、体重仅数公斤的紫貂为目标,有几个猎人能够百发百中?百发百中中又有多少能够百步穿杨射中紫貂的小眼睛?应该是不多的。这样二等、三等以及次等的貂皮,也就不易估计了,被猎杀的紫貂数量也就成几倍、十几倍地增加了。

清朝年年纳貂,导致达斡尔人过渡猎杀紫貂。光绪34年(1908年),貂源枯竭,见不到貂的影子了,贡貂才停止。新中国成立(1949年)之前,大兴安岭的紫貂已经灭绝。现在,偶见于小兴安岭、长白山的紫貂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曾经以猎貂贡貂为业为荣的达斡尔人,现在主要以农牧业为生存发展之道,辅以狩猎为趣。历史上的猎貂,是迫于强大的政治、军事的压力而进行的,达斡尔人为了自己的生存而近使一种动物不能再生存。现在有趣的狩猎,也传承了先人的经验与狩猎的心得。套捕沙鸡,最能体现达斡尔人狩猎中体现的生态观念。在柞树变红、白雪落地之后,猎人一身素白,装成雪人,并在雪地上撒上些粮食,架起数米长的袋式网,一端的大网口用树枝支起张开,一端的小网口打上活结,等待一群群沙鸡的光临。觅食的沙鸡并不怕慢慢移动的“雪人”。而这移动的“雪人”,把沙鸡赶入网内之后,取下树枝,就猎获了这些傻乎乎的沙鸡。但面对猎获的沙鸡,达斡尔猎人并不把它们斩尽杀绝,而是从套网内选出一公一母的两只,让他们成双结对地飞走,让他们有机会繁育后代。达斡尔人知道,自然界的任何东西,紫貂也好,沙鸡也好,草木树林也好,生长都不易,数量都是有限的,不可毫无节制地斩草除根。

贡貂导致紫貂绝灭,已成历史的往事,也成了莫力达瓦谋求发展的一面镜子。用这面镜子,来照照“全国大豆之乡”,或许能看到变形的影子。

处大兴安岭东麓的莫力达瓦,已开垦成拥有689万亩耕地,年产粮食20亿斤以上,成为全国重点商品粮基地之一。2003年起,一年又一年,农业部连续5年授予莫力达瓦“全国粮食生产先进县”的光荣称号,2007年还被评为“全国粮食生产先进地县标兵”,享有“全国大豆之乡”的美誉——大豆产量在10亿斤,差不多全国人民每人可分得1斤,真正向全国人民“献豆”了。

然而,商品粮也只是商品而已,“献豆”应是心甘情愿的卖买,是否合算呢?不算大豆的生产成本,就算生态成本吧。1995年,莫力达瓦大豆的单产为938公斤/公顷,2005年为1939公斤/公顷,可见单产并不稳定,需要靠天(是否风调雨顺)吃饭。就以2000公斤/公顷估算吧,相当于每公顷大豆的收入为1万元。而大豆耕地的水土流失速度为1厘米/年,现在耕地的土层约剩下1尺厚,在这种水土流失的背景下大概还能耕作20年,也就是每公顷的价格约合20万元,之后,这块土地就成为石漠或沙漠了,一分不值,而需要那早期收入20万元的钱来治理了。

阿钊说,他希望以上的算法存在十分荒谬的错误,更希望专业人士能够认真地算一算,目的就是从“献豆”不要重蹈“贡貂”的覆辙——紫貂的灭绝已敲响警钟,子子孙孙将要耕种的土地不要在我们这一代的手里变成了不毛的荒漠!

还在回味达斡尔猎人放归猎物的——竹

2011-4-12于尼尔基水库宾馆

 

 

围墙

兰:

你知道围墙的,但你一定不知道莫力达瓦的围墙有什么特别。阿钊说,莫力达瓦的围墙,因地处边疆、因历史久远、因民族汇集,而十分丰富,是围墙的博物馆呢。

你或许知道长城,秦长城、齐长城、或明长城,它们把一个国家与另一个国家分开,或者修筑长城的国家给自己筑一道保护安全的防线。你知道山海关,明长城的最东端,水浪拍岸的地方,人们认为是明长城的起点。但你不知道,遥远的北大荒也有长城,而且还是金长城,比明长城还要久远、还要古老,而且就在莫力达瓦的境内,而且在莫力达瓦的金长城还是东部的起点,而且也在水浪拍岸的地方,它的特点与山海关十分相似。

在莫力达瓦,有的人称金长城为金界壕,蒙古人和达斡尔人称为“和日木”,都是墙的意思。金界壕有岭北线、岭南线之分,当然这里的岭是指大兴安岭。莫力达瓦处于大兴安岭的东南麓,金界壕自然属岭南线。岭南线历史上有两条主线、多条支线,但主线的东端都始自莫旗的七家子村,在嫩江的右岸。

七家子村何在?原在尼尔基镇的最北端,2005年已淹没在尼尔基水库之下了。当然,金界壕最原始的东端,也淹没在水位升高的库区里了。淹没之后,东端西移了不远。在达斡尔民族园内,有一座水边的方亭,继之叙述金界壕的历史或者传说。

金长城由土筑,不管当时的土墙是多么的宽、多么的高,风雨之中,大部分金长城已土崩瓦解,像金朝的马蹄声一样远去,或留下些许绕梁的余音,如金长城那断断续续的若有若无的残痕,绿的春草夏草与黄的秋草冬草荣衰其上,或有雄鹰飞翔其上的苍穹、或者沙鸡筑巢其间的草丛。不像秦长城或明长城那样,多由汉人筑起,或砖或石,坚硬异常,难于风化,即使墙倾倒了、城坍塌了,一块块的砖或石洒落地上,百年甚至千年,都不腐烂,仍然似灰白的遗骨一样发着磷光,或在多雨的时节长着青苔、发着幽光。

与国家级城墙有关的,在莫力达瓦境内的,有独特的金长城。与省区级、旗县级、乡镇级城墙有关的,在莫力达瓦境内的,据说只有布西古城。闻见的布西古城,可能不太古,或许只属清末民初,百年历史,但阿钊未见到古城的遗迹,一段残垣、一间古屋、一棵古树,或者一块古地基,均没有看到。阿钊试着设想,这里原本就是一块千古宁静的原始森林,达斡尔人迁来此地,只安安静静的采集、狩猎、耕种了三百余年,不需要防倭寇的城、不需要防土匪的堡,怎会留下古老的城墙呢?

据说,在古老的金界壕旁建村的七家子村,始于1902年,来自黑龙江、辽宁与山东,当时共七户,所建房子如北斗七星,分前七家子、后七家子,散落着,相距鸡犬相闻的远近,没有建筑高高的围墙来护卫几十口的新迁民,但各家各户可能筑了自己的围墙,把扰乱清梦的熊瞎子什么挡在离自己数十米远的地方。2007年,七家子村再次搬迁,但此时不再只有七家了,而是270户,不再只有汉人,而是由汉人、蒙古人、达斡尔人组成的村落了,可在移民新村中,整个村没有围墙,各家各户,多没有筑起围墙。

非移民新村,在莫力达瓦境内的具有百年或三、五十年历史的村庄,庄无院,村无界,但村中家家户户,绝大部分都有自己的围墙。什么样的人,筑什么的围墙,或者说有经验的人一看围墙,就大略可了解围墙内的主人了。

汉人的围墙,或土、或石、或砖。土的围墙,质地为有粘性的黑土,由一层层土压实筑成,多有齐腰高,老土墙上有流水的沟槽,长着茅草,或枯衰或荣盛,新土墙则溜光可鉴,如一条漆黑的腰带。石的围墙,有的石为玄武岩的青石,有的为花岗岩的灰石,砌的墙高与土墙差不多,但砌得宽窄不一,讲究程度不一:有的为一个半的土墙宽,片石砌得整整齐齐,甚至片石间走了白色的石灰线,显示出石灰或长立、或椭圆的轮廓,十分醒目,整个围墙,是件艺术品,如置于城市中,一定是令众人惊叹的手工杰作;有的宽度与土墙差异不大,石片只是堆着、垒着,不找平整的面朝里或朝外,整个墙面凹凸不平,歪歪扭扭,可能用不起工、用不起料所致。砖的墙呢,这里烧的是红砖,在中国,自然用中国传统的标准,砖的尺度为240×115×53mm,砌墙时,一“皮”(层)又一“皮”地自下而上进行,每“皮”的砖有“顺”(砖的长边平行于墙体方向)、有“丁”(砖的长边垂直于墙体方向),或者“顺”、“丁”交替,砌成的墙或为不考究的“顺”墙和“丁”墙,或为凑乎的“一顺一丁”和“二顺一丁”、或者是排场的“梅花丁”墙,厚度12公分(砖“顺”时的“一二墙”)、24公分(砖“丁”时的“二四墙”)、37公分(“二顺一丁”时的“三七墙”)、48公分(“四八墙”),花样十分多,选择的方案也多,看主人的财力。有的围墙,还讲究“镶边”,一般是先砌好石墙,然后在石墙的上面码上红的砖块或黑的土块,没有看到红砖墙上面再加一层黑土的围墙。

汉人砌墙,也遵循“靠山吃山”的传统原则。只要有石的地方,村边的青山必定被咬了一大口,形成一个如伤疤的采石坑,家家户户都有了石围墙。附近没有石的村庄,如果交通不便,多用房前屋后的土来筑,如果交通便利,则可到远山采石,或者有石商或砖商提供方便。

与“靠山吃山”的汉人相似,达斡尔人“林边用木,水边食鱼”,但与汉人不同的是,达斡尔人更崇山崇树。“山养鹿(树)、鹿(树)养我,我不走。”这是达斡尔人的生活信念,因此不轻易“吃山”——达斡尔人的房屋也有围墙,但没有人见过传统上达斡尔人的围墙是用石头或砖头砌的,见过的多是木质的围墙。

木质的围墙,以往杆木、枝条用得多,主要在原始森林中砍划拳头粗细的柞木、桦木,或者河边低地采集母指粗的柳树条,可筑成杆木围墙、柳条篱笆围墙。杆木围墙,一般用质地坚硬的柞木作竖桩,用较松的桦木做横杆,白的桦、黑的柞,它们组合起来,围在房的四周,十分漂亮。柳条围墙,最具有特色——也一般于柞木作竖桩,三、二米一桩,横的则用柳条做,不是一根根地堆起,而是一根根地编织起来,交叉着,组成“人”字形的花纹,从整面柳条围墙上看,则可组合成一个个的“人”,一组组的“从”“人”或“人”“从”,一组组的“从”“众”或者“众”“从”,总之“从”、“众”都可解读出“人”与“人”的组合。

筑长城或砌围墙,汉人用土、用石,达斡尔人用木。汉人讲“土生木”,但挖去了生木的土,一步步毁去了木的生身母亲。达斡尔人传统上没有形成“五行”的哲学观念,但知道“山养鹿(树)、鹿(树)养我”,猎的鹿、用的树,均是山养育的,均是可再生的,不破坏养育生命的母体——不可再生的土石。

喜欢达斡尔柳条围墙的——竹

2011-4-13于尼尔基水库宾馆

 

 

纳文湖

兰:

因生长在南方,你知道水的,它具有风情万种的媚韵;也因你生长在南方,你不知道冰的,它具有姿态万千的憨样呢;更因为没有来过东北第一大湖,你,当然还有我,还有阿钊,是不知道纳文湖冰的憨样、水的媚韵的。

这几天,车几次过尼尔基镇和腾克镇之间的G111国道,东侧的车窗上老是突然间闪现出一片片的银光。阿钊说,那是阳光下纳文湖冰的颜色。阿钊曾经在东北的长春市呆过四年,渡过大学的美好时光,是了解冰以及冰上乐趣的。曾经在地质宫广场宽大的冰场,踏着两片亮锃锃的钢刀,脚下可以流畅地划过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冰屑飞溅之间,身子可以像燕子一样飞翔,轻快而飘逸,当然有的同学如在跳天鹅舞蹈,又高雅又尊贵。阿钊还知道,东北的冬天,冰雪带来了无限的乐趣。东北的许多地方,不管是内蒙、还是吉林、还是黑龙江,也不管是汉人、满人、蒙古人还是达翰尔人,都约定俗成地过“滚冰节”,在农历正月的十五,找一片晶莹的湖冰或河冰,不管是美女倩仔,还是老翁少年,都要在冰上打几个滚,年少者还要打几挺、翻几个斤斗,如鲤鱼跳龙门,意为“走鸿运、拾万财、去百病。”还有一个影响很大的节日,哈尔滨松花江畔的“冰雕节”,洁白的冰成砖、成板、成片,艺术家们用之筑成宏伟的宫殿、古朴的民宅,琢成或动或静的动物、或悲或喜的人物,雕出栩栩如生的花草鱼虫,配以五彩缤纷的灯光,构成了迷人的童话世界、悦人的神话天堂。

童话与神话,或许在纳文湖可以觅见?在G111道的路旁,有渡口的标志,一定连着水路、冰路。往东侧一拐,跑上一段暗红的柞树相拥的沙石路,或从坡上下来,一头即扎进了黑土与白冰相接的码头。沙石与冰块的交接处,道道车辙,了然可见。车辙在冰面上伸向远方,伸向一眼望到的对岸,其间有二船,想必是渡船,船边停靠着几部摩托车。阿钊催促司机快一点在溜溜的冰面上驰骋,一解冰上飞的渴望。可是,年纪不算很大的司机,在华北生长,自小有冰上玩的经验,滚过冰、爬过冰、也滑过冰,但他也不曾想过能在冰上开汽车。清明节已过,万一冰薄了些,断塌下去了,汽车可不能在瞬间变成潜艇呵,我们不就成了冰下的水鬼呵?不知深浅、不知厚薄,但知道自己的轻重,脚踏了实地,即便是滑溜溜的冰,最多惨状不过是马失前蹄,摔倒了,但还有站起来的机会。

一上了冰,就想往对岸走,往渡船的方向去,往对岸冒着炊烟的村庄走去。脚下的冰面,怎么不是印象中的滑光?而是凹凸不平的,一脚踩下,还发出轻微的嚓吱的声音?嚓吱、嚓吱、嚓吱,伴着悦耳的声响,曾有打几个滚的念头,也过一个东北人喜欢的滚冰节,但想想身上穿的不是厚厚的棉袄或皮袄,实在单薄,不忍心在粗砾的冰面伤了身体,只好作罢。这粗糙的冰面,上面有细细的花纹,或凹的阴纹,或凸的阳纹,组成微型的峰岭沟壑。我们如巨人,一步跨越了无数的峰岭沟壑,走了十分钟,或许二十分钟吧,但看看对岸,怎么还那么遥远,炊烟怎么不见高大起来?那两艘渡船怎么不见近些?这冰面,实在是太宽阔了。

我们只好返回岸边。岸边的冰面更显亮白些。冰面上可见露出来的渔网,一定是去年冬天哪位粗心的渔民遗忘在水中的,来不及收回去,就在一阵寒潮中被冰冻住的。冰面上还露出枯草,会不会是柳蒿呢?会不会是芦苇呢?枯草干的周围,冰融化了,出现了坑,但坑下还是冰,还看不见冰下河床的底土。不知道是谁,把石头搬到了冰面上,石块周围的冰有些融化,也形成了坑,大石块的坑深一些,小块的浅一些,或许石头吸收了太阳的热能,融化了冰,想把自己埋藏在冰里吧。

冰面分布些雁行排列的裂缝,十几米或几十米长,但并不密集,还没有把巨大的冰面分成碎块。从张着口的裂缝看,冰大概有一尺多厚。这么厚的冰,难怪可以走几吨重的汽车呢。但我们的司机还是不敢把车开到冰面上。我们还担心裂开的冰,会不会成块,会不会形成冰山,把我们的汽车飘走。

其实,担心是多余的。我们在岸边不多久,就看见了从渡船边开回了摩托车,接着又看见了对岸过来的一个渐渐变大的黑点,出现了挂斗拖拉机的影子,最后看见了斗上还装着砌围墙的片石呢。可见,清明过后的纳文湖,人可在冰上走,车也可在冰上行呢。这对于南方人的阿钊,对于华北人的司机师傅,都是十分稀奇的怪事呢。

开拖拉机的农夫说,从立冬到清明,纳文湖都冻着厚厚的冰。他一般只往返于两岸,冰宽几公里,开十多分钟的车。也有人开着车从冰上去上游的嫩江县城,要走好几个小时呢,跑一百公里。

天哪,纳文湖的这一块冰,有多大呀!

在这厚冰依然存在的渡头,阿钊想起一阕竹枝词:“桦船携趁渡头忙,往来轻飞逐鸟翔。收拾烟波人散后,一肩帆影荷斜阳。”那情那景,可是冰雪化尽的夏日的嫩江(纳文湖的前称),用白色桦树皮制造的木船,在群鸟飞翔的渡头起航,挂上船帆,兜着阵风,行驶在碧波之上,斜阳快到,帆影之下,金色的波光粼粼,好一派宁静的山水图画!

纳文湖,其实只是嫩江中游这一段,从尼尔基镇的老山头到嫩江县城西甘河入口处,全长122公里。老山头之下,嫩江即奔流出山,匿迹于平原之中。历史上,洪灾多发,令人刻骨铭心的是1998年的大洪水。多因洪灾造成惨重的生命财产损失,2005年国家建成尼尔基大坝,制伏了桀敖不驯的嫩江,形成了一百公里长、平均五公里宽的湖面。

五百平方公里的纳文湖,是东北的第一大湖,连接嫩江县城与莫旗县城,与著名的五大连池世界地质公园相距百公里,是多优越的地理位置呀。纳文湖深藏山中,有稀有的冰面可玩,有宁静的水面可嬉,东北特有的山水田园,集于一身,将是何等的风水宝地呀。

生长在南方水乡中的阿钊,还有生长在华北冰雪中的司机师傅,都惊讶于纳文湖冰的憨样,都向往纳文湖水的媚韵。但阿钊说,匆匆一见,不可能领略纳文湖的风花雪月的。

刚见识厚冰并分享了冰上乐趣的——竹

2011-4-15于尼尔基水库宾馆

 

 

诺敏河畔

兰:

原居深山幽涧的你是知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说法吧。大兴安岭东坡的诺敏河全长千里,河曲发育,河套平野,每一处都有优美的风景,但莫力达瓦众人的心中,诺敏河四方山河段和博荣山河段具有特别的地位,是家园的样板间。

诺敏河发育于大兴安岭支脉伊勒呼里山南麓,源头的海拔超千米,也是穿了千山、汇了万水,才汇入嫩江、汇入松花江、汇入大海的。但莫力达瓦人为何多喜欢这有山的两段呢?阿钊设想,敏诺河出了宝山镇境内的浅山区之后,便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了。了望平原,须在高处。山是自然恩赐的登高之处,可凭之鸟瞰大地。

出尼尔基镇西去二十公里,过了博克图村,即可望见四方山了。再过一座小桥西行不远,即见“四方山生态园”的山门。入山门,由便道盘旋而上之时,风渐烈,云渐低。山顶非尖、非峰,而是一块平地,面积不大,或与足球场相当,边缘平直,大体方方正正,即为四方山名字的由来。站在山顶之中,仅见一些清明节之后依旧青翠的松、暗红的柞,以及裸枝的稠李子树、山丁子树、白桦树等。急步山顶的边缘,透过树们的间隙,可见绰绰影子,或为团团云朵涌动的低空,或为块块田畴紧邻的大地以及落落稀疏的村庄。有好高者在山顶的中央筑起“伊兰台”,约二十米,可凭借远眺四周。北望,远处几抹浅山,东、西各有闪光的河道弯弯曲曲地奔涌而来,如两条嬉戏的小银龙。东望,除一条小河、几处池塘、几座村庄外,就是经冬裸着的等候立夏再播种的耕地。南望,一条河道、二条河道,三条、四条、五条,或许数不清,听导游说,诺敏河的主河道在此一分为二,东、西主河道又分出若干的岔河道,它们都争先恐后地投向嫩江的怀抱。西望,可见一道水坝横卧,上游形成宽阔的水面,水中一个个的沙洲孤岛,在对岸岸边还筑有水闸,导入河水,润湿水稻田,属查哈阳灌区,东北四大灌区之首。

阿钊觉得有点遗憾,此际在四方山观赏的只是少叶的树木、少水的河道、少植的田野,如果在盛夏来此,可见山梨诸花点缀枝头,白桦诸树玉立坡上,平地披上绿绸,条条河道及池塘清水充溢,更是在伊兰台上把酒临风,凝视山水田畴之美丽,是何种愉悦呀?或在素秋时节,抬头便见满帘的蓝天、白云、群雁,俯瞰便见满幕的秋水之碧浪、谷稻之金涛、柞叶之红波,更是何等的赏心悦目呀。当地乡人的眼福,令人羡慕不已。

如果说四方山适于登高远望,博荣山则宜于漫步细看。

在尼尔基镇向南前往汉古尔河镇的公路旁,若见一山,便是博荣山;山南桥下之水,便是诺敏河水;山脚、桥旁之村,便是西博荣村。这山、这水、这桥、这村,可谓小桥流水人家。而人家非一般的人家,是择山择水而栖居的达斡尔人之人家,更显示这块风水宝地的非同凡响。

从海拔高度看,宝地由四个台阶组成,各具特色。

低者为水流的河床,河水在这里宁静地分流、在那里则喧闹地合流,无雨时节,清澈见底,各色的粗沙细砾铺陈,或露水面,沙洲形态如纺缍,或大或小;有水草生长,也有不高的灌木丛生,不知名的几种鸟或戏于流水、或嬉于沙洲、或巢于低枝;可怜现在是清明时节,若不惧冰冷水寒,赤起脚来,踏浪水中,步行沙上,料想阿钊也会成为一只自在的小鸟。

河岸之上是河漫滩,高出流水约一米许,表层多露沙土,有不高的红柳、荆条成簇而生,它们的主杆虽然已发青,枝上尚未冒芽,有远处的草皮见绿,奶牛、黄牛低头啃细嫩而短细的叶尖,不受人的惊扰;河水歌咏的滩边,有人在树丛中清理出一块约一亩大的地方,零散地筑了几栋木屋,架了几柱木杆,人立于屋、坐于杆,流水之声、鸟鸣之声、牛哞之声,声声均入耳;有人好动,拾起光润的卵石,在手中把玩一会儿,随之撇向欢畅流动的水里,卵石在水面、嗙地跃起,二下或者三下,激起水花,然后一头扎进水里。

比河漫滩高三、四米的,已是阶地,离河床少则百米,多则千米,是西博荣村的所在;家家户户,独墙、独门、独院;墙是柳条编的墙,有“人”、有“从”、有“众”的花纹,旧墙的花纹暗灰,新墙的花纹浅红,想必暗灰的会换成浅红的、浅红的会褪为暗灰的,由此春来冬去而生生不息;门或为杆木、或为木板,无锁,朝南而开,开了门,即见河漫滩上的树冠,河床上的流水;门内的前院,多为干净的沙地,或置木桌、木几、木凳,或见人家放木船,后院多有空地,据说立夏时节用之种豆、种瓜、种菜,有的院落见生长多年的稠李子树、杏树或榆树。院中央的房子,少的二间、多的三间、四间。房间内摆设什么的器具,阿钊未入内,不详,但见每间房的窗户很大,窗户外面还蒙着保暖的塑料布,窗户内显出盛开的菊花或其它不按时令盛开的花卉。

西博荣村北边,即为突兀的博荣山。南边的山脚临河,十多棵百年的老榆树干粗、枝多、冠大,细枝已钻出细细的叶蕾,想必很快产出片片由褐变白渐青的榆钱。博荣山的山体很大,或许几个平方公里,上面生长着的灌木林,有横纵交叉的数条土路,伸向林的深处,适于越野车进入,更适合步行而入。有的人说这灌木林是原始森林,但阿钊不信,说连柞树都细细的,还没有长高。可阿钊还是喜欢这片森林。林中已见曲柳开出椭圆的花,已见柞树从干枯的红叶下穿出的花穗,已见早生的蝴蝶穿行茂密的树间,漫步其中,愉悦其里,这片森林,虽然没有大树、虽然不原始,但在大兴安岭之东麓,置身于经冬裸露的耕地包围之中,实属不多见。

千里诺敏河,自有水,不奇怪。千里诺敏河套平原,偶然突兀高地,不管是高的山或者低的丘,已是天赐的奇景。而山或丘之上仍然留有成片树为林,似乎是垦荒者手下留情了,是功利时代的奇迹。在有山、有水、有林的家园里诗意地劳作、生活,再把有山、有水、有林的诗意家园传给后代,许是达斡尔人甚至汉人共同的希望。

想象春天马上来到的——竹

2011-4-16于尼尔基水库宾馆

 

 

玄武岩石柱

兰:

你是知道各种美丽的兰花的,种属不同,花期、香气各异,并受不同人士喜爱。但你不知道石头的,阿钊说,他也不太知道石头在达斡尔人心中的文化地位,但了解莫力达瓦境内火山岩这种石头的美学内涵、观赏价值。

据说,达斡尔人从异乡返回故里,总要带一件必不可少的礼物回家。这礼物就是异乡的石头。他们选择一块公共注目的高地,把礼物堆在一起,年复一年,丁添一丁,异乡的石头渐多,万众一心积成的石堆渐高,就成了与蒙古人敖包相似的斡包。缝年遇节,达斡尔人就会围绕着斡包,左三圈、右三圈地行走,举行十分虔诚的仪式,一为祭祀先人,二为祈福神灵。

达斡尔人崇善萨满。萨满的仪式中常有对石头的颂词:“妈妈的祖石,母亲的祖石,光明的祖石,生命的祖石,万代开基的母石神祖。”石头是孕育宇宙第一生命的母体,世界就是由此而来,因此达斡尔人尊宇宙之母的石头为石神。每块石头,都是神灵藏身之所,不可以轻易、简单地动用石头。

除堆积而成的斡包外,达斡尔人也对自然的石崖进行崇拜。腾克镇的达斡尔人,以往每年都要在一面叫“霍日里绰罗”石崖下举行祈福的仪式;尼尔基水库蓄水后,这面石崖被水淹没了。

莫力达瓦境内还有许多赋有神性的奇石。有一村名“莫克里”,“莫克”在达斡尔语中意为“乳房”,因一对石头状若丰乳,人称“莫里石”。还有一村名叫“烟道石村”,村旁拥有一耸立的柱状巨石,如达斡尔传统民居中的烟道。嫩江旁还有一村名“拐勒村”,起因于达斡尔先人放木排时遇到了一段险滩,眼前木排在急流中立马要撞上一面悬崖,惊心动魂之时,人人喊出“拐勒”、“拐勒”的提醒之声,此时放排人就要协力撑起长篙,让木排沿中流而下,这样人与排得以转危为安——当地人把这悬崖就叫做“拐了石崖”;据说石崖之中还有十分壮观的一线天呢,但淹没于尼尔基的水库之中,只留下了崖的顶部;有人在崖顶盖了几间白桦木的房子,开辟成了旅游景点,或开了利用当地的地质遗迹发展旅游业的先河。

然而,莫力达瓦境内的地质遗迹及其品质不清,发展的方向不明。阿钊设想,五大连池因火山地质遗迹立市,离五大连池不远的莫力达瓦是否也可以火山地质遗迹立旗呢?

行走在莫力达瓦的黑山白水之间,可见旗内广泛发育的玄武岩,岩性与五大连池的玄武岩相似,都是火山爆发的产物。五大连池的玄武岩,是从火山口喷发、溢流而出的岩浆,在河道低地冷却凝固而成的;玄武岩组成了壮观的火山地貌,特别是拥有年龄仅300年左右的破火山口地貌和熔岩流地貌,它们震惊世界,为此登上了世界地质公园的宝座。然而,莫力达瓦的玄武岩地貌,不仅有岩峰(如“烟道石”)、石崖(如“拐了石崖”)、熔岩流(如“莫里石”)等五大连池所没有的火山地貌,不仅形成于1亿年前的白垩纪,比形成于300年前的五大连池年龄老得难以想象,而且还拥有五大连池世界地质公园所没有的火山地貌——各式各样的玄武岩石柱。

在一个叫宜斯尔的宁静湖湾,自西向东伸来了一条冬天呈褐红、夏日呈青绿的小山脉,如飞龙一般。在临水的龙头之处,由于乡人采石,砍去了成片的柞树、剥去了黝黑的浮土、露出了岩石——刚揭露出来的,呈灰白色,一根根,如白桦树的树干;露于空气里久远的,呈灰黑色,也是一根根的,如柞树的树干——整座百米高的山头,就宛如一捆捆桦树干、柞树干堆砌而成的,十分的壮观。

在一个叫卡布楚的村边,一座宏大的孤山,山坡陡峭,上面凌空生长着低矮而细小的白桦、山杨,多为一层层厚厚的灰色的、或褐色的地衣所覆盖,难见本来面目。但从陡坡上掉落的石块,从冲沟的形态,已露出整座山也是由横卧的玄武岩石柱堆成的端倪。

玄武岩石柱都是横卧的?有无直立的?有,就在马场,就在G111国道旁。一个十多米高的小山包上,老乡开山取石,掏出了直立的玄武岩石柱。露出的石柱,大概有十五、六根。地下埋着的石柱,到底分布多广、埋藏多少根,目前还不清楚。从出露的石柱看,由于直径达30厘米左右,比通常的粗,可以由之预期,马场玄武岩石柱的数据应该不会太少。

莫力达瓦的玄武岩石柱,除上面提及的三处外,可能还会有,只是尚未发现。阿钊说,即使只有这三处的石柱,已非常具有旅游价值。全国已发现具有一定规模的玄武岩石柱不足30处,除云南的腾冲、四川的峨眉山外,多分布于沿海一线与东北地区。在内蒙古东北部、黑龙江全省也仅有四处,分布于扎兰屯、鄂伦春、伊春、延寿等4地。而新发现的这三处玄武岩石柱,预期具有壮观的规模,并且离五大连池世界地质公园只有百多公里,可成为五大连池世界地质公园火山地貌类型的有力补充。

一个以石头为神的民族,加上三处玄武岩石柱,再利用独特的纳文湖与诺敏河旅游资源,莫力达瓦将开启新的以旅游业为主导的发展模式,也将架起莫力达瓦与五大连池旅游合作的桥梁,使这一片经冬裸露的土地,不再让水土流失成为发财致富的主要途径。因为仅仅是外乡人的设想、过路人的希望,阿钊偷偷地乐了。

想象不久的将来大批旅客涌来莫力达瓦的——竹

2011-4-18于尼尔基水库宾馆

 

 

谷雨的雨雪

兰:

你属于草,属于香草,自然知道“雨生百草”的说法,由此推测你也是知道“雨生百谷”的道理,虽然草为天然生长的、谷为人工种养的,有点差异,但都离不开土壤,离不开阳光,也离不开水露。“春雨惊春清谷天”,今天已属于“谷”,谷雨的时节到了。

“谷雨前,好种棉”的农谚,适于南方,这里不种棉,多种豆。当地的农人不说“谷雨前,好种豆”,因为土地还深深地冰冻着呢,在温暖的阳坡也只融化了表皮,还不到耕作的时候。只是地多人少,农人早早地开始作春耕的准备了。清理大田上又露出的块块狰狞的石头,储备不时涨价的也不知道会涨多少的柴油,购买真假不易辨认但必须购买的种子,检修沉睡一冬的农机,或添置新拖拉机,这些都是谷雨前农人们忙碌的活。

“谷雨不种花,心头像蟹爬。”莫力达瓦人在谷雨时节开始种“花”,但不是种在西风依然刺骨的大田里,而是种在暖气未停的家里,种在阳光和煦的暖棚里。而所种的“花”,常不是月季、不是金桔,多见的是甜菜、是辣椒,此时开的“花”总是绿色的,它们属于幼苗,将被移植到即将温暖的土地里。

其实,大地在谷雨之前早就种上了花,早就悄然地盛开了。但盛开的春花,不是亮黄的迎春,也不是洁白的玉兰,而是在阳坡上两种有趣的花。一周前,阿钊已在石崖低下的坡上见到了一种,鹌鹳蛋大小,红色的,没有绿色的叶子,二粒或者三粒的散布着,当时阿钊没有把它看作是花。两天前,到了郭恩河一片林地的边缘,在一片火烧过的土地上,一下子见到了两种花,一种是上周见过的,红色的已换成橙色,球形的已裂开,成对称的四部分,盛开时应是花开四朵——正在放牛的老翁告诉我们它是“狼毒花”。另一种,也令人觉得稀有,花瓣外面附一层白毛,绒绒的,花瓣里面是紫色的,不长毛,光洁的,花蕊呈黄色的,十分的好看,听到老翁说当地人叫它为“耗子花”。阿钊十分诧异,诧异于这一“狼”一“鼠”,携手同来报春,虽然已到谷雨时节,南方的诸花已盛开或含苞待放,但这娇艳的“狼毒花”和“耗子花”,确是阿钊在莫力达瓦见过的最早盛开的春花。

谷雨,谷雨,谷得雨而生。莫力达瓦谷雨时节的前夕,喜得雨,喜得夹着雪花的雨。这第一场雨,或者最后一场雪,没有打雷,没有闪电,也没有狂风,下得安静,淅淅沥沥。行人沐于其中,见雪花轻轻地飘下,但不见落在地上,或许它瞬间融化在地上的积水中。寸草也沐于其中,浅浅地绿的草尖挂起一粒粒水珠,如闪光的钻石,带点尘埃,散发着泥土的芳香。“狼毒花”和“耗子花”呢,花蕊上想必有晶莹的雪花来访,想必洁白的雪花即刻化为透明的水珠,想必红的、紫的花瓣更加艳丽。其它花呢?想必都不太想藏在黑土里了,想必芳心萌发,在某一天的早晨,含着露水或顶着风霜也要怒放了。大树呢,还裸着身子,枝条相互舞动,似乎在细雨中呢喃细语或吟唱。

“谷雨下雨,四十五日无干土。”谷雨下雨了,下了含雪的雨,阿钊站在雨雪飞过的窗前祈盼苍天风调雨顺、大地温暖湿润,雨生百谷,雨也生百草,草与谷均让乡人与游人均俱欢颜。

也想带你沐浴于雪雨中的——竹

谷雨时节于尼尔基水库宾馆

 

 

择邻处的群鸦

兰:

我们不是凭空自在飞行的鸟,我们并不知道鸟的生活。阿钊说,他的翅膀也只存在于偶然的幻梦之中,他的飞翔也只跟随鸟翅膀的舞动而在天空中留下的心动罢了,他也不知道鸟真实的世界。来到莫力达瓦的这段时间,我们目送2011年度北去的大雁,他们是候鸟,每一片自由的天空、每一块坚实的大地,都是他们流浪的家园;我们也注意到了北大兴安岭的百灵、麻雀、喜鹊、乌鸦,他们是留鸟,只有一片或阴或晴的天空、只有一块或贫瘠或富饶的大地,才是它们一生厮守的家园,而其它的天空、其它的大地,是其它鸟的家园。

一直留在尼尔基镇、并与尼尔基荣衰与共的鸟,绝大部分是漆黑的乌鸦。阿钊在尼尔基镇发现了两处乌鸦的庄园,一处在镇西G111国道旁,另一处在镇东广播大院内。阿钊迎着太阳升起的时分,出水库宾馆,沿诺敏北路南下,折向郭博勒西街,向东,由郭博勒东街拐到通福路,就可以近距离地观赏大院内“呱——、呱——、呱——”的乌鸦们了。

乌鸦给人的印象,可能都与生俱来。“乌鸦嘴”声嘶力竭的鸣叫,教人没有什么好感,“乌鸣地上无好音”,它好像会吸去人的灵魂,会带走人的性命,它好像要带给人的是惊心的恐惧、是动魂的厄运,它是不祥之兆。

阿钊除厌恶乌鸦无休止的啼叫之外,还是对乌鸦的聪明感到不可思议的。以往所知道的乌鸦喝水的故事,阿钊怀疑它属于说说而已的神话,或者说给稚儿听的童话。这世界,除人具有逻辑思维之外,难道乌鸦也能跟人类一样,也有思考的能力?也有由思考而产生行动的能力吗?但阿钊观察这大院里的乌鸦,有点相信乌鸦具有非凡的智慧了。

这院很大,北边、西边围着铁栅栏,东边、南边是砖围墙,栅栏与围墙圈起来的地方,比标准的足球场还大。院内的西北角,开了一扇铁门,平日里关着,门里有一栋低矮的门卫房。大院的东、西部各竖起一跟铁架,有几十米高,是发射电波的天线。除门卫房与天线外,就没有其它建筑了。院子里有些树,有很多的草。大院的东南角,有三排老杨树,或许有六、七十棵,院的中部还有几棵不太高的榆树,西部只有一棵老榆树。大院内,除门卫房不长草外,其它所有的地方都长着厚厚的草。门卫房里,时常有一老者住着,除此外,乌鸦就是常住的动物了,它们营巢在杨树上。这空泛与宁静的大院,就是它们的家园。

筑了宁静的家之外,乌鸦还需要觅食,还需要谋生。这群乌鸦,饮水十分方便,只要扇动黑色的翅膀向北飞去,不稍三十秒,就可以抵达尼尔基水库,无需动什么脑筋在瓶中取水,即便在结冰的冬天,也可以在四周的水沟里喝到热乎乎的泔水。取食呢,大院内草地里生长的浆果、种子,滋生的蝗虫、蛾虫,基本上可自给自足,如果嘴馋,或者落雪覆盖了大院之时,还可以飞到东边不远处的粮库、西北边的粮食加工厂,人们不小心散落的大豆,足可以让群鸦们饕餮了。

这是一群进城的乌鸦。它们与人为邻。它们有城镇户口。

这群进城的乌鸦,受到了尼尔基人的保护。据说,不止尼尔基人,整个东北人都对乌鸦尊敬有加的。“乌鸦救祖”的故事,很古老,在东北广为流传:女真族领袖布库里庸顺的后代,遭遇反叛者的杀戮死亡殆尽,一位叫凡察的男孩从反叛者的堵截中逃出,刚到一条大河的河边,已无路可走;正绝望之时,天空中突然飞来一群乌鸦,把凡察的身体密密地盖住;反叛者赶到,看见的好像是群鸦在瓜分腐尸,不会有活人;这样,凡察得以逃脱,后来成了大清爱新觉罗氏家族的复兴先祖。再后来,爱新觉罗氏家族感恩乌鸦的大恩大德,营建清朝的沈阳故宫以及后来的北京故宫之时,都要在宫院中竖立一根硕大的索伦杆——一根大木杆,杆顶安装了一个大大的锡斗,锡斗内可以放置食物,供乌鸦们前来取食。清朝的皇家大典,其中一项就是用索伦杆祭乌鸦神的。不仅皇家如此,东北的普通百姓,亦对乌鸦崇敬十分,如进山打猎之时,多要“扬肉洒酒,以祭乌鸦”,求取护佑。

乌鸦受一些人的尊敬,还在于“反哺慈亲”的天性,是人类生活的一面镜子。

“此乌初生,母哺六十日,长则反哺六十日,可谓慈孝矣。”此乌就是明朝李时珍所著的《本草纲目·慈鸟》中所说的乌鸦。乌鸦作为“孝鸟”、“慈鸟”,至少可以追溯到唐代。白居易诗《慈乌夜啼》有句:“慈乌复慈乌,鸟中之曾参。”“曾参”何鸟?曾参非鸟。“曾参”何物?曾参非物。曾参是个人,是上承孔子、下传孟子的儒家圣贤。白居易把乌鸦比作曾参,可见在唐人的心中,乌鸦不仅是“孝鸟”、“慈鸟”,而且是一种“圣鸟”。在“圣鸟”面前,许多人会深感惭愧的。《慈乌夜啼》之中还数落了历史上了不起的人物吴起:“昔有吴起者,母殁丧不临。嗟哉斯徒辈,其心不如禽。”不如乌鸦的吴起是何许人?他是战国初期显赫的政治改革家、军事改革家、军事家、统帅,著有《吴子》,与著《孙子兵法》的孙武齐名,可谓功高盖世,但因为不知孝母、毒杀发妻,其心就不如知反哺的乌鸦、行跪乳的羔羊了。个人如是,社会更如此。都说地球是人类的母亲。北大荒肥沃的土地,是地球母亲给于我们养育丰富的乳汁,养育了我们百年,北大荒已快成了北大漠了,但至于我们尚不知道如何“反哺”我们的地球母亲。

阿钊倘佯在尼尔基乌鸦庄院之外,已有几天,还听说过“呱——、呱——、呱——”直叫的乌鸦,还具有坚贞不二的品性,一生一世,妻子只拥有一位丈夫,丈夫只拥有一位妻子,不用法律,没有誓言,终身不逾。阿钊真的不懂,现在还不懂这进城的一群“乌合之众”。但阿钊相信,择邻处的乌鸦们会成为聪明人的一面镜子。

怀疑可用竹做索伦杆的——竹

2011-4-26于尼尔基水库宾馆

 

 

尼尔基镇上

兰:

我们行于莫力达瓦的山山水水、村村屯屯,住水库宾馆,天天走在尼尔基镇的街街巷巷,你是知道的。已告诉过你许多莫力达瓦的山水的状况,现说说在尼尔基镇上的见闻吧。每天早上(除一天下雨、一天狂风外),被太阳唤起的阿钊都要散散步、观观景;每天晚上,阿钊与同事们都要上街觅食;休息的日子,也尽可能与尼尔基镇亲密接触,找找有趣的去处。半个多月,走了马,观了花,对尼尔基镇有了表面的印象。

刚到尼尔基,最想看的是尼尔基水库。因住水库宾馆,宾馆的锅炉房处有一扇开着的门,第一天就由此进去的。登上坝顶,北见水库,南观城池,西眺远山,东览平野,浮想四季之时,好一派山光水色,顿时十分羡慕尼尔基人拥有如此山水的福气。我们陶醉于清静的观览之时,见坝下的公路上急忙忙跑来了一位保安,拿着对讲机,厉声喝道:“你们是干什么的!?”原来,水库已开辟成风景区,应由大门进去的,是要购票的,即使是无人而冷清的冬天。我们走偏门进去参观,显然是冒失了。然而,阿钊更为冒失,他问这位保安说,全国大大小小的城市,城区及城区的景区景点,几乎都免费向当地的市民开放了,为什么尼尔基人不能在茶余饭后登上大坝,享受身边这迷人的风光呢?保安只是说,不知道。呵,阿钊犯傻。这不是保安所能知道的。一道高高的围墙,把镇民与镇景断然隔开了,尼尔基人眼前的眼福漠然了。阿钊好在只是过路的客人。

有一天散步,阿钊惊喜地发现,不大的尼尔基镇竟然有一座博物馆!而且是达斡尔民族博物馆!从此阿钊盯上的这座可能是独一无二的博物馆。周六去了,博物馆的大门紧闭,门口干净、整洁,没有驻足的学生,也没有抬头观看博物馆的行人。20号是谷雨,上午下着带雪的雨,阿钊没去镇外,待到下午天晴,心想是星期三,应当会开门的,又急匆匆地去了,怕过了三点,若晚了进去,就不能细看了,可到博物馆的门口,低下的台阶是春雨淋湿的,上面的台阶,没看人踏春雨的脚印,那阿钊与同事们就踏一踏吧,砰砰地敲博物馆的大门,没有回响,有位同事,轮起拳头,砰——、砰——、砰——,就是三下,阿钊白了他一眼,悻悻然回到了宾馆。27日,周五,阿钊闲着也是闲着,一个人走到了博物馆,见大门依旧紧闭,就拨通了门牌上写的值班手机13947012100,传来了一阵如百灵鸟一样的声音:博物馆在每年的七、八月份才正常开放,除此外,旗委、旗政府等政府部门有特别文化活动时才对相关人士开放。现在还属四月,离五月不远,但离七、八月还十分的遥远。阿钊只是过路的客人,可能此生无缘进这个镇、这个旗的博物馆了。

博物馆是不能如愿参观了。想想博物馆,就没有去尼尔基的图书馆。但书店总是对公众开的吧。尼尔基有新华书店,虽然门很小,只是一个通道,通到二楼的店面却很大,小学、初中、高中的教材及读物,占去了一大半,但有当地相关图书的专柜,阿钊十分的欣喜。第一次在专柜前,找莫力达瓦的地图,行政区图也好,旅游地图也好,但没有;店员说有,在旗志里有小图。阿钊找了找,旗志有两本,感觉诧异,1958年始建的旗,就两度修志,千年的古县,也没有几个版本的方志呀,这可足见旗领导的重视。两本旗志都太厚,买来是背不动的,况且好几百块钱呢,阿钊来书店的第二次、第三次就是翻这两本旗志。第四次到书店,还是到专柜,但不是来翻旗志了,因为刚认识的孟松涛先生借我本旗志,在宾馆里可用了,而是翻翻当地作家或者编者的著作,有达斡尔文学集子,封面是汉字的,内文却是读不懂的拼音,遗憾。翻到莫力达瓦作家的书了,高兴,有阿风的,有苏莉的。以往对苏莉有印象,《旧屋》的散文很出名。在书店里,还知道了苏莉有姐、有妹,都能写,三位都是作家,是当地的美谈。阿钊还想到了一位知青,那位从北京扒火车来到莫力达瓦追求爱情的女人,叫遇罗锦,后来成了大名鼎鼎的作家。这些作家的作品,涉及莫力达瓦、涉及达斡尔民族的历史文化,不算很多,记录莫力达瓦建旗以来翻天覆地变化的,也不多。对此,阿钊十分遗憾,觉得当地作家如果能够多写写当地的风物,当过客的阿钊能够从他们美丽的文字体验当地的美好,那也是多大的荣幸呀。

阿钊清晨散步之时,镇上已炊烟袅袅,含二氧化硫的煤烟味扑鼻而来。见大嫂或大娘打开院门,提出一桶桶的泔水,倒在门口的路旁,泔水流淌,说不上成河,有时一段接着一段,亲密无间,连成长长的一线,在晨光下十分的耀眼,让人想起旧时上海滩早上洗马桶的情景。走到城西的渠边,每天看看厚冰融化了多少,是不是又结了冰,是阿钊的习惯。冰一天天在融化,这几天,冰已经很薄了,但阿钊也尽量不去了,因为鼻子受不了渠底的秽物发出的气味。还有几条街,以前走过,随着路边冰的融化,不好走了,土路已十分的泥泞,阿钊尽量绕着走。还有,诺敏北路以及南路,有一批工人在挖坑,要把临街的树往里挪,主路要拓宽,也不好走了,阿钊也绕着走。

敖汉西街,是尼尔基镇的市场。六、七点钟的早市,物品应有尽有,与全国的市场同步,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特别之处,是有的。一是卖豆腐、卖豆浆,固定的摊位在卖,三轮车(当地人叫“倒骑驴”)拉着的也在卖,大豆之乡嘛,种豆吃豆,但各家的豆腐没有差别、豆浆也没有什么差别,不象南方各种各样的适应不同人群的豆腐、豆浆那样品种繁多。二是卖鱼、卖虾,好多,大部分是鲤鱼、鲫鱼、小河虾,只见过一次狗鱼,而且只有一条,是位近40岁的汉子拿的,养在一个新盆里,约一斤重,要卖一百元,有很多人围观,阿钊也加入了围观的行列,听说可以煮、可以炖、可以清蒸,都会好吃的,再喝点当地产的老山头白酒,别提有多美了,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斤一百元,半个小时没有卖出。三是卖婆婆丁、卖柳蒿芽,打自来到尼尔基,天天看到婆婆丁——先上市的婆婆丁很细、很长,如果是白色,会怀疑是豆芽,后上市的婆婆丁,只有三、四片厚厚的绿叶,粗粗的白根,说纤细的婆婆丁是大棚养育的,便宜,每斤2元,主妇有的买一、二斤,粗壮的婆婆丁是大地野生的,昂贵,每斤20元到30元,见一些老先生买上一两、二两的;这几天还欣喜地看到了柳蒿芽,因为在达斡尔族的饭店里,已品尝过肉沫炖柳蒿芽、排骨炖柳蒿芽、肥肠炖柳蒿芽、鱼炖柳蒿芽,清香香的、苦滋滋的,阿钊喜欢,但饭店老板说,现做菜的柳蒿芽,是去年采摘开水焯过后速冻的,卖柳蒿芽的农人说,他卖的也是种在大棚里的,吃柳蒿芽味道最好的季节,要等到五月中旬呢。阿钊只是过路的客人,没有买豆腐豆浆,水库宾馆的早餐,天天有,也没有买鱼,更没有买狗鱼,虽然当时想把狗鱼制成标本或送到自然博物馆的冲动,但阿钊买了一把粗壮的婆婆丁,回宾馆里洗了洗,与同事们分享了一下初春的味道。

在尼尔基的春天里可能不会生出青笋的——竹

2011-5-1于尼尔基水库宾馆

 

 

初春时,立夏日

兰:

你知道的,我们已经回到了廊坊,回到了你的身旁。应朋友之邀,阿钊将去太行的白草畔,将去东海的福瑶列岛,得暂时告别莫力达瓦。你问,回家的路上,又有什么新鲜的感受?感受还真是有一点。

青年节的白天,我们还在尼尔基的街上。阿钊回味着一个月来在这里所见的春天。阿钊一直以为,迎春盛开浩荡的黄色的花朵,才是春天来临的标记。他也以为,这里天冷,迎春花不会在这里生存,不会在这里盛开。但阿钊错了。他今天在水库宾馆花坛的一个角落,看到了缀着花蕾的迎春花,产生无限的感慨,天涯何处无芳草呀,每一个地方、每一种草木,都有春风来渡,都会拥有自己的春天。

莫力达瓦的春天更近了。纳文湖的浮冰,已很薄,已载不动一尾跃上水面的小鱼儿。墙角下的绿草已长出了半寸多长。院里的杏树已有钻出了亮红的花蕾。群鸦营着巢的杨树,挂上了密密的褐色的花毛,有的花毛由球形长成了椭球形,甚至有的已成了长条形,在微风中荡着秋千,想必花毛很快就会随风扬去,让出位置,杨树的新叶很快就会穿出。山里的柞树,一边退落去年秋来残留的片片枯叶,一边挂上褐色的串串花毛。山柳毛绒绒的花儿,由白色变成了亮绿色,远看是满树的叶子,其实还是盛开的花儿。街上的早市,已开始出售稠李子、海棠、葡萄等的秧苗。不太厚的黑土地上,处处是亮红的拖拉机,农人在种土豆,或把在温室里培育的甜菜苗、辣椒苗移植到经冬赤裸的大田上。春天从土地里钻出来了。莫力达瓦的春天到了。

黑土正在变薄的莫力达瓦,会有多浓的春天呢?五十年后,若没有了黑土,砂砾覆盖的北大漠,会有春天吗?阿钊虽然已离开,会阿钊想知道。

青年节的夜晚,天有些阴沉,地有些寒冷,阿钊还穿着薄棉衣,由同事驾车过了尼尔基大桥,在讷河登上了进京的火车。一觉醒来,见窗上小雨滴滴,斜斜地顺着玻璃流淌,见地上的树林丛丛,披着深绿的厚袍,斜斜地顺着和风站立,见铁路旁的绿化带,有紫花团团盛开,怀疑是丁香,见村里的院内,有白花团团盛开,怀疑是梨花盛开……火车到了一个站,是通辽,还处于内蒙境内,是莫力达瓦作家苏莉出嫁的地方,是进入深春时节的地方。

青年节第二天的夜晚,抵达北京站,阿钊脱下了薄棉衣,只剩下了一件厚衬衫。北京站的广场上,穿梭着的美女们,是身着裙装的百花。而到了廊坊的金光道旁,见桔黄色的路灯从杨树的枝叶缝中漏下。

青年节的第三天,56日,是立夏。

立夏?在华北平原,桃树已谢花,槐花正著花,紫藤将绽花,已进入立夏时节了。阿钊往返于时光隧道之中,错过了华北平原的初春,也错过了仲春、深春。阿钊未能拥有一个完整的春天。

阿钊说,要像兰、要像竹、要像菊、也要像梅,扎根在一个地方,拥有一块肥活的土地,即使自己不开花,只要专心致志地看着别的草穿芽、别的树长叶、别的花盛开,也会拥有自己的一个完整的春天。

离开了土地,如离开了母亲,就没有了春天。

 

与阿钊一样还没有拥有一个完整春天的、就已回到你身边的——竹

立夏日于廊坊见山阁

 

 

<< / 卷一(上) >>

专题推荐

不平凡的水果世界

不平凡的水果世界

平凡的水果世界,平凡中的不平凡。 今朝看水果是水果 ,看水果还是水果 ,看水果已不是水果。这境界,谁人可比?在不平凡的水果世界里,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中国春节的那些习俗

中国春节的那些习俗

正月是农历新年的开始,人们往往将它看作是新的一年年运好坏的兆示期。所以,过年的时候“禁忌”特别多。当然,各个地方的风俗习惯不一样,过年的禁忌也是不一样的。

评论
0/200
表情 验证码:

azhao6

  • 文章总数0
  • 画报总数0
  • 画报点击数0
  • 文章点击数0
个人排行
        博文分类
        日期归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