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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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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莫力达瓦的初春

 

201143日至54日,阿钊从华北平原的仲春去莫力达瓦探访北大荒的初春。印象中,北大荒的春天,是在一大群、一大群呈“人”字形排列飞行的大雁高歌声中拉开序幕的,是在一大片、一大片衰草重新长出新芽的时候报幕的……

 

 

北大荒,北大仓

兰:

我要跟阿钊去北大荒,你或许也经猜到了。

这两天,阿钊时断时续地吟颂,或“天苍苍,地茫茫,一片衰草枯草塘,”,或“山中霸主熊和虎,原中英雄豺与狼”,或“天低昂,雪飞扬,风癫狂,无昼夜,迷八方。”这些悲怆的句子,都是诗人聂绀弩在酒后的怒号,号的是《北大荒歌》。

这两天,阿钊在整理资料。阿钊絮叨着一些词儿,什么“嫩江”、“讷谟尔河”、…,什么“尼尔基水库”、“五大连池”、…,什么“大兴安岭”、“小兴安岭”、…,什么“嫩江平原”、“三江平原”、…,什么“达斡尔”、“鄂温克”、…,什么“垦政”、“实边”、…,什么“刀耕”、“火犁”、…,什么“黑土”、“黄土”、…,什么“黄豆”、“水稻”、…,等等。这些词,可能就是关于北大荒的部分关键词吧。

兰,许多人还不知道“北大荒”名字的由来。阿钊说,如把北大荒的名字拆成“北”、“大”、“荒”来理解,或许可窥见北大荒的大概。“北”是东北,是黑龙江省、吉林省、辽宁省的位置,是我国黑土分布的地方。“大”指面积之大,仅说嫩江平原、三江平原、完达山及小兴安岭山麓,面积就达到了5万多平方公里,可见其广阔。“荒”,或许是指本无人文活动但又为人类垂涎的将来可以霸占、可以掠夺的自然状态吧,具“荒芜”、“荒凉”、“未开发”之意吧。“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抓把黑土冒油花,插上筷子也发芽。”早期到北大荒的垦荒人就是这样说的。

阿钊知道,这段时间所吃的香软的大米饭,是用东北的大米焖做的,所喝的浓醇的豆浆,是用东北的大豆磨制的,所饮的酒如“黑土地”、“北大仓”,是东北的粮食酿成的。北大荒每年生产的粮食约有300亿斤,我国约有13亿人,每个人可分得20斤,可食用近一个月。北大荒已成名符其实的“北大仓”。而从“北大荒”演变成“北大仓”,有什么辉煌的历史呢,有什么动人的故事呢?阿钊还没有说。“荒”已经变成了“仓”,成了许多人的衣食父母。但现在的“北大”还是往昔的“北大”吗?阿钊想知道。

兰,我们将去北大荒,看来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即将远行的——竹

2011-3-31日于廊坊

 

 

 

回到冬,祈盼春

兰:

我跟着阿钊已在路上行走,你是知道的。

我们41日从河北廊坊出发,夜宿渤海湾畔的辽宁锦州,2号到了黑龙江的肇东,3号到了一千六百公里外的尼尔基镇,是内蒙古自治区莫力达瓦达斡尔族自治旗(这地名好长呀,下面简称“莫力达瓦”或“莫旗”好吗)的县城,位于嫩江中游的江畔,这里已经是北大荒的属地了。

兰,一下子跑了这么远,你一定想知道一路所见吧?我们多在路上快速地走,不能脚踏实地欣赏沿途的景色,我就简单地说上几句,告诉你概略的印象吧。

刚走的时候,地处华北平原的北部。你大概已听说,这里已春暖花开。遥看草色,远处浓,近处淡,已着上了绿色。玉兰花早早地盛开了,一树树的白,十分的耀眼,而刚刚落下的花瓣,落在道上,有人轻轻地拾起,闻了闻淡香,放进了口袋,或许会带回家里的。浓黄的迎春花跟着盛开,有的从院墙的铁栅栏中伸出,在风中摆动。杏花泛着粉白色了,杏树的干与枝似乎在一同时间挂满了花苞。而柳树的细枝早已从鹅黄变成了嫩绿,缀满了粒粒绿色的叶芽,柳树的粗干越发黑黝——春风中黑黝的粗干不动,而嫩绿的枝叶应风拂动,象一幅清新的水墨动画。杨树正在退去一身褐色的叶穗。高大的梧桐还沉默着,或许是它将长的叶子太大,还经受不了初春的残余的寒冷。

出了山海关,先进入辽河平原、接着再进入松江平原,谁能代表春色呢?水上,春江水暖鸭先知,此时江河里的水夹杂着流冰,湖泊里的水仍然是完整的坚冰,未见探春的鸭子;地上,春土地暖草先知,路旁的草绿,一路由浓变淡,最后在长春市郊远看已无,近看也无;空中,春天气暖雀先知,一路不间断地看到身黑腹白的灰雀,他们有的在枝头折枝,叼着发脆的枝条飞回巢里,一年一度重新修缮自己的家园,有的在林间上飞下跳,三三两两,四四五五,或在空中飞舞,或静栖枝头,宁静而安详地迎接着正款步而来的春天。

哈尔滨到齐齐哈尔,旁边多是发着白光的盐碱地。但从齐齐哈尔折向北,已见大片大片还带着犁痕的黑土地了。在土地的阴坡,在杨树的冠下,在纤陌下的沟中,厚厚的残雪正在阳光下融化。雪水使土地的表层越发黑黝,越显湿润,越觉松软。莫旗城边的尼尔基水库,表层的冰面略见融化,有平整的水坑,大部分还盖着厚厚的积雪。有汽车在冰面上跑动,也有人在冰面上走动,静水的大河还没有开呢。水库的溢洪口,有半米多厚的冰块相互叠放着。水库大坝下或远处,有些水塘,有人掘出一个个的冰洞,期待有鱼洞中跃出。

一路走来,从华北到东北,我们从春天又回到了冬天,你说是不是,兰?

但回到冬天,正是阿钊所希望的。阿钊知道这个地方,传说中“呼气为霜,滴水成冰;赤手则指明僵,裸头则耳断”的北大荒。以空间换时间,我们能从春天回到冬天。

阿钊说,自己忙碌着,一整个冬天都忽忽而过了,今年的半个春天也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没有任何的准备,金光道旁的大院内,不经意间草就绿了,花就开了,没有好好的欣赏,真是有负春意。阿钊祈盼着过一个完整的春天,一个属于北大荒的春天。

兰,你说阿钊的希望也太奢望了,是不是?这世上能有多少人能有一个完整的春天呢!?能有多少人能过上一段与春天融为一体的时光呢!?但阿钊怀着这个希望,并已经踏上了还属于冬天的土地,你说,他在北大荒的春天会不会激动人心呢?

在冰天雪地里等待春天的——竹

2011-4-3日于尼尔基水库宾馆

 

 

河正开

兰:

你知道《九九歌》的,其中关于春天的句子,“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阿钊说,《九九歌》适合于中原、适合于华北、适合于汾渭,不适合于北大荒呢。

“春雨惊春清谷天”,明天就是《节气歌》里所说的“清”——清明节气了,南方的春天业已过半,早已“耕牛遍地走”了,但这里仅仅是“河开”呢。阿钊去尼尔基城中的渠边、去城西的诺敏河畔、去城北的嫩江旁,要看的是自然状态下的小河大江是如何“开河”的。

白天走在河边,人们时常会听到“叭”、“轰”的声音,那是冰块的膨胀声、断裂声、击水声。听见这种声音,当地的老乡就知道河道不再是一床坚冰了,气温升高了,冰体业已开始温暖起来,河即将开化了。就像南方的老乡听见“轰隆隆”的雷声一样,他们就知道叶绿草青、桃红柳绿的春天不远了。醒来的冰体发出的声音,也给人们一种警示,结冰的河面,不再接纳能够安安稳稳行走的新脚印、新车辙,旧时留下的所有印痕,都只能留给渐渐温暖的太阳去抚平,被流水所收藏。

河冰的融化,多从小河、小涧、小溪的阳坡下的河段开始的。先是冰体的表层,融出一滩水来,渗流到低处的凹面,积成浅浅的一汪。如果阳光不够强烈,那一汪水存到夜晚,乘着太阳西下,气温降低,复又结成了晶莹的薄冰。但如果阳光足够炽热,融出的水较多,漫过凹处,上游那一汪的水就流向了下游,一汪汪的水连成了一线,河道的冰面上也就形成了一条涓涓的水细流——水在冰上溜,跟水在石上流一样动人。

冰上的水流如弦,在阳光下花拉拉响,在月光下静悄悄眠。几天下来,水流加深了流水的冰槽,渐渐地穿透了冰层,露出了泥沙或岩石的河床。此时,流水时明时暗,明时流在冰面,加深了冰槽,暗时潜入冰下,挖空了冰层。随着冰槽的加深与冰层的掏空,厚薄不均、支点有无的冰层由于重力的负荷,亦失去了平衡,开始断裂开来。

河道冰体上的裂缝,有长有短。长的多平行于河道方向雁行,短的则垂直于河道列布。裂缝有的平直、也有的弯曲。弯曲的多出现在河道的拐弯处。裂缝如此,阿钊说,均受河道形态的控制,融冰要受环境的决定。阿钊还提醒说,裂缝中的断面,虽然都是冰,但颜色不同呢,有的白,有的灰,有的黄,一层叠一层,都是结冰时气温与污染物的记录,结冰也要受环境的决定呢。

断裂后的冰块如何融化?小溪中的碎冰,多停留在原地,躺在河床上,吸纳空气中的热量,很快就消融了,冰水流走了,露出了浅浅的河床。而大河中的冰,即使成块了,也静静地卧在深深的河水中,露出一角,成了冰山,多是吸纳从诸多小河注入的水的热量,在冰水的接触面上悄悄地瘦身,慢慢地融化。

大河中的浮冰,随水流而飘流,可欣赏沿岸渐渐变青的树干,感受正来临的春暖,飘向远方。虽然有飘向大海的心愿,但一块浮冰的抗融化的能力有限,多不能长途跋涉,多不能浮起一角,多不能吹吹海的风,就化作了流水,但终将与海水融为了一体。但浮冰与浮冰连在了一起,层层叠叠,同时响应海的召唤,涌向大河的前方呢?阿钊说,没有见过,但可以想象,在某处狭窄的河段,浮冰前赴后继,堆积成冰的大坝,堵住了流水,流水将可能溢出河道,或者后面的流水将让冰的大坝决口,均会酿成巨大的洪灾。

今天,小河小溪的冰在融化着,大河的冰也在融化着,但尼尔基水库厚厚的冰,除表层稍有融化外,似乎还无动于衷呢。当地的老乡说,尼尔基水库的冰要完全融化,要过了劳动节。

但不管大河小河,开河的冰终将融化。阿钊说,化冰一寸,非一日之暖,就像古人所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道理是一样的。

相信阳光下冰雪会很快融化的——竹

2011-4-4晨于尼尔基水库宾馆

 

 

清明祭雁

兰:

有一种声音,你是知道的,屋椽下“啁啾—”、“啁啾—”的短调,那是旧时家燕欢乐的歌唱;还有一种声音,生长在南方的你也许还有记忆,天空中“哥——”、“哥——”的长吟,那是北归大雁坚毅的哀鸣。

到尼尔基的第一天,我们就看见了一行北去的大雁,他们九只,组成人字形,无声无息,一往直前地向北飞去。昨天的傍晚,太阳已西沉,西边的天空还有残红,月亮没有升起,天空中的星星历历可数,此际传来了一声“哥——”的声音,接着又是一声“哥——”,但这“哥——”的声音,只是独唱,不是双重唱,更不是三重唱,虽然在灰暗的天空望不见,我们仍然觉得那是孤雁的长叹,这让阿钊十分的悲怆。

兰,你在南方时就已经知道的,大雁是一种候鸟。每年的春分时节,晴而有月或阴时无月的夜开始变短,有雨或无雨的昼渐渐增长,太阳温暖起来,大地自南向北也渐渐变暖了,花团锦簇渐现,此时的大雁随着春天的百花缤纷的浪涛,冲上湿润的云层,开始踏上重返北方的行程。反之,秋分之后,日短了、夜长了,天冷了、地凉了,植物的叶子由绿转为金黄或者朱红,种种果实趋于饱满,此时的大雁又重振丰厚的翅膀,追逐着一波又一波向南荡漾而去的秋浪,南归了。

南而北,北而南,我们只看到大雁在往返的途中,是不清楚大雁家在何处的。唐朝的英才王勃在《滕王阁序》中说,“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由此看来雁在南方的家可能在衡阳,但不清楚北边的家在何处。到了宋朝,诗人范仲淹好像知道大雁的家了——“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明朝呢,学者李时珍也好像十分肯定地知道了大雁的家——“寒则自北而南,止于衡阳;热则自南而北,归于雁门。”雁门或雁门关在何处?多说在山西忻州代县的“雁门山”中,处北岳恒山的山系中。而我们这两天听到大雁鸣叫的地点则在嫩江河畔,与南边的恒山已相去近二千公里了。为此,阿钊说,古国的版图有界,古人的视野有限,不确切知道大雁的家在何方,是情有可原的。但一个无庸争论的事实是,从浙江省的雁荡山、江西省的鄱阳湖到湖南省的回雁峰一线(南岭的北麓)以北,从梵净山、雪峰山、太行山、大兴岭一线往东,中国东部、东北部的广大地区,都投下了大雁奋飞的身影。

大雁形态、形体如家养的灰鹅,羽毛丰厚,本是可以御寒的,但南来避寒、北去随暖,或许只为食故。雁不存粮,只有在自然中谋食,采集者的角色亘古未变。不以佛为宗教的大雁采集的主食为嫩叶、细根、种子,本质是以植物为依赖的素食者。而植物的嫩叶、细根只在春风吹拂的大地上生长,种子只在秋风吹拂的大地上成熟。逐春浪、渐秋涛,不为温,只为简简单单的饱。

一年一度,春去秋来,大雁从天空中投下的影子如墨,变成了唐诗宋词甚至延绵至今的美好记忆。李白的“胡雁度日边,风雪迷河洲”、白居易的“风翻白浪花千片,雁点青天字一行”、高适的“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苏东坡的“蜃楼百尺横沧海,雁字一行书降霄”、陆游“今年寒到江乡早,未及中秋见雁飞”和毛泽东的“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等等,写尽秋雁,但很少见到写春雁的诗词,为何?身处安徽宣州的北宋现实主义诗人梅尧臣(10021060年)在《秋雁》一诗中早早地道出了其中的原因:“秋雁多夜飞,前群后孤来。”“前群后孤”,秋雁往南,群渐少,群中的雁数也渐少,直到彳亍孤飞,再到春天北去,雁群、雁数可能少之又少了,没有机会给诗人留下多少忧伤的诗影。

“前群后孤”,一方面与大雁的繁殖习性有关,另一方面与人类的品食恶习有关。大雁随春潮北去,饮刚刚融化的雪水、食带霜的嫩芽、含泥的细根,到了北方,夏日未到,即始生蛋,接着孵卵,继之带雏,待雏长成羽翼,翅膀可搏云天之时,秋已到,老雁领着小雁,一六二六或三六四六,一家二家或三家四家,拉亲带故,成群结队,浩浩荡荡,飞过黑龙江流域,进入三江平原、嫩江平原等民国前人烟稀少的北大荒或现代人影绰绰的北大仓,再经松辽平原、华北平原越过秦岭进入自古繁荣昌盛的江南,栖息于秋长、冬短、春早的岭南北麓,但在南方不曾生蛋,没有繁育。这样,一路往返,除生老病死外,更重要的原因是遭遇到人们张网的捕杀、撒药的毒害。在不多见的写春雁的诗中,有隋唐诗人李益的《春夜闻笛》,其中有句“洞庭一夜无穷雁,不待天明向北飞。”为何北去匆匆?阿钊悲哀地解释道,那时诗人眼中的无穷雁,可能受到洞庭军人如冲锋陷阵一般的“寒山吹笛”的干扰而逃命飞走的。自古以来,人们胃口大开,大食落地的大雁,导致雁家妻离子散,雁群残缺不全,雁之寡妇、鳏夫、孤儿渐多,数量渐少,最后的结果是“前群后孤”——秋入北大荒,大雁群多、群大;春出北大仓,大雁群少、群小。这样以往,大雁的群会少,群会小,最后归于无,春天与秋天的长空,将归于没有飞翔的寂静……

没有大雁北飞的春天,还是生机勃勃的春天吗?没有大雁南回的秋天,还是五谷丰登的秋天吗?没有苍天下成“人”字型、“一”字型舞动的大雁,还会有诗人柔情伤感的春秋吗?

清明时节,阿钊泪水涟涟,为飞行中有幸老去的归于泥土的、为不幸遇难的成为美食的雁夫、雁妻、雁仔们,也为还活的孤雁——它北去,也许会遇到其它的孤雁,组成新的家庭,组成新的雁群,也许可以找到没有人迹的地方,生蛋育雏,繁衍后代。

有点悲怆的——竹

2011清明节于尼尔基水库宾馆

 

 

芽始发

兰:

有几天没有给你写信了。你知道的,阿钊在清明节时的心情有点怆然,他说出来的是因故雁,没有说的也许还为故土、故人、故事。但这三、二天,他正在愉快起来哟。身处多晴少阴的苍穹下、多坡少峰的旷野里、多田少荒的冻土上以及多动少静的冷风中,阿钊之心也像草木一样,又生出一茬新的希望呢。

莫旗今年的清明时节,不见纷纷细雨,也不见飘飘席雪,但见三两行人,但见在路旁道边或向阳的山阿,在退于地角的杨树、柞树或桦树的林边,他们又一度拔去坟头上干枯的杂草或清去堆积的残雪,露出黑油油的土壤,好让如思念一般埋在冻土里的草根或花种,在渐渐由冰冷变清凉、由清凉变温暖的风中,再一度滋生出来新芽或者新蕾来。

土地里钻出的新芽或者新蕾,老牛、老马、老羊们应是最先明了的。在清明节之前,主人就为他们断了干粮,把他们赶到了野外,任凭他们自己寻食。一到阳坡的耕地里,他们真是埋头苦干,任凭冷风吹起自己一冬来发暗的没有光泽的皮毛,任由强劲的冷风刮起的黑尘吹打着自己的脸庞,只是低着头,低着头,寻觅着田垅中星星点点的新绿。而刚刚降生的牛犊、马驹、羊羔,还走不稳坎坷的耕地呢,就伴在自己父母的身旁,或在询问那分散的点点绿色,是什么,能吃吗,味美何如,或者品尝了一下,或者叫了一二声,就钻到母亲的腹下,叼起了鼓胀的奶头。

这个时候的畜群,一般是不去草地的。可能的原因是,草地里还有残雪,还有枯草,即便冒出了许多新芽,也深深地隐藏在枯草中或残雪下,不像耕地里的新绿,即使只有针尖一般大小,也会被不戴眼镜的畜们一眼瞧见,逃不过望眼欲穿的法眼。因而,许多农人或者牧者,在一块草地的中央,点燃一把火,噼噼啪啪,渐向四周烧去野草,融去残雪,露出黑黝的土地。然而,畜群们也暂时不去的。刚烧过的草地,有一层不厚不薄的草木灰,冷风一吹,飘飞起来,易迷离双眼。另一方面,如果风小,草木灰不被刮起,但畜们在吃新草时,不得不把草木灰当成了调料,不仅冲淡了新草的鲜味,而且吸进胃里也不卫生,这或许也是畜们不能容忍的。

草地里的火,如果没有多人看管,燃向地块的边缘,还会烧向草地旁的林地。树下的枯叶、枯草,也会化作一地的黑灰。有时,火舌也会舔去一人多高的榛树叶,被点燃的榛树也会引燃十多米高的柞树。但此时林地中的树下,还有片片的积雪压着枯草落叶,或者积雪融化后湿润了枯草枯叶,阻止了大火的漫延,火多止于林边。

农人或者牧者点火清理残草枯叶,为畜们的食物开道,想必是耕地里的新草不能满足畜们的胃口,或者在耕地播种后,畜们不再能够进入耕地而要转移到草地或者林地了。但清明节的前后,在北兴安岭的东坡,还没有可见的一片新绿,或者离草色远看已有、近看却无的景致还有一个节气呢。

群群或红褐色的、或黑白色的畜群浮动在黑色的耕地中,草地冒起灰白色的轻烟,林地的边缘浓烟中或闯出红色的火苗,这是农牧区畜们的早春。同时,人们在城里的早市上,已见形如豆芽一样细长的婆婆丁,是温室里长出的野菜,也是当地人此际唯一可以入口的本地生长的绿菜。也就是这种淡淡的新绿,尝起来淡淡的苦味,人们已欣喜地告诉阿钊,野生的婆婆丁很快就会上市了。

“请把我埋在,在春天里,春天里,凝视着此刻烂漫的春天。”阿钊说,他喜欢汪峰写的歌,虽然此刻是寒冷的余冬,虽然戴镜子的眼睛还看不见春芽,但离烂漫的春天已不会太远了。

也哼着《春天里》的——竹

2011-4-8于尼尔基水库宾馆

 

 

经冬裸露的田野

兰:

你知道的,阿钊在家里时,曾经关注到了肥沃的黑土,他知道北大荒的黑土正在迅速减薄,每年减薄的厚度在一个厘米左右,而黑土的厚度总共不足一米,如此以往,新开垦的黑土地,经过几十年的耕作,黑土层之下不曾谋面的黄土就会暴露而出,肥沃的黑土地就会成为贫瘠的黄土地。但阿钊没有见过北大荒的黑土是如何一厘米又一厘米地减薄的。

来到莫力达瓦的田野,阿钊曾有一念,运23袋黑土回金光道旁的家里,给同居一室的几盆绿萝、吊兰、桅子,换上富有营养的黑土,它们一定会容光焕发的。阿钊他们想看看黑土的厚度,在田野里用铁锹挖了挖,只挖动了一指厚的表土,之下的黑土还冰冻着呢。当地的农人说,要等到月底或者五月初,耕作层才会解冻,才能耕地播种。农人还说,一犁下去,有的地方已露出了黄土或岩石,特别是位于高坡上的耕地,黑土已很薄很薄了。因此,阿钊不忍心把本属于北大荒的黑土带回华北了。

行走在田野里,脚下感觉十分的松软。阿钊说,黑土松软的原因,一是因为黑土中含一成或半成的有机质,它们是数千年或万年植物自然腐烂的产物,并均匀地混在无机矿物中,把近黑者的矿物染成了黑色,也把矿物分隔得不再板结坚硬;二是因为融冰的松土作用——土中的冰融化成摄氏4度的水时,体积就会膨胀,就会拱起表土,表土就会出现一道道胀开的裂缝,如同开花的馒头,或平行于长垅的方向延伸开去;随水分蒸发而去,留下干燥而多孔的表土,它们很轻,颗粒很细。黑土不象黄土那样连成一块而十分沉重,大风一起,就会随风而起,飘向远方,形成“黑风”甚至“黑风暴”。

“黑风暴”?是的,黑风暴,属沙尘暴的一种。阿钊说,他在华北平原见过一年数次的沙尘暴,在北大荒的这几天大风多在三、五级,未出现黑风,但听说过发生在黑土地开垦区的黑风暴——例如,美国西部平原是世界上最大的一片黑土地,曾在1934512日出现的黑风暴,如巨墙一般的前锋宽达2400公里,高冲3公里,以每小时100公里的速度,从西海岸推到东海岸,横扫北美洲三天三夜七十二小时,刮走了垦区三亿多吨的黑土呢!其重量相当于把方圆20万平方公里的黑土吹掉了1个厘米的厚度呢!如果发生在面积约5万平方公里的北大荒垦区,就要被刮去4个厘米厚呢!想想看,如果黑风暴多发生几次,数十厘米厚的黑土层,也就轻而易举地随风而逝了。

黑风吹去了黑土,黑水也带走了黑土。阿钊说,黑龙江、黑龙江,这条江就是因为水色发黑才得名,才闻名。为何水黑?专家认为是河水中富含有机腐殖质造成。水中的有机质何来?从土壤中冲刷而来。而嫩江平原、大兴安岭、小兴安岭等北大荒的绝大部分地域属于黑龙江流域。北大荒的部分黑土由水冲走,经嫩江、经松花江带入了黑龙江。人们认识黑龙江也许十分的悠久,它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成书于13世纪的《辽史》。也就是说,人们见这条河流黑水至少已有700年了。北大荒变成北大仓之前,黑水也许不算太黑,黑土的含量并不是太高,是自然的一种状态。但近几十年的大开垦,黑土的流失已十分的严重。阿钊一看见嫩江支流诺敏河的一条小溪,位于莫旗宝山镇的五家子村南的,它的河床都是厚厚的黑色淤泥,这让阿钊十分的感叹——黑土正在大量流失!

不知道北大荒的黑土招谁惹谁了,本来好好地伏在地面上,晚春、盛夏长出小草大树,秀时尚的花团锦簇,也秀热闹的飞禽走兽,早秋经冬直到早春,小草大树之下又铺设一层层温暖的雪或者洁净的冰,绝不把自己裸露于暴雨之下、劲风之中。最多有淘气的小河,在陡坡处流出一条小沟,撩起一条小缝,窥视黑土层细嫩的肌肤。但是,饥馑的人群来了,土地被开垦了,高大的树被除去了,茂密的草被除去了,黑土如同青春少女,被剥光了层层衣物,赤裸裸地暴露在多变的太阳之下,任风的蹂躏、水的流窜。在温暖的日子里,凌驾黑土的男人们,给黑土地点上了金色的种子,5月、6月、7月还有8月或者9月,发芽、长叶、开花、结实,一块块大田,长着低矮的、稀疏的庄稼,如同一块块薄薄的透明的遮羞布,盖在了娇嫩的黑土的胴体之上。然而,即使这样的遮羞布,在即将变冷的日子里,庄稼收获了,人们还心满意足地撕去了这块薄薄的遮羞布,再把这被践踏、被蹂躏的本来多育的母亲丢弃在了寒风之中,10月始,11月、12月、1月、2月、3月还有4月,漫漫严冬,赤裸裸的,瑟瑟颤抖……

开垦,其实质是人为的荒漠化过程。大自然的沙漠戈壁,一年四季三百六十五天,均无遮无盖,任由它们在风中飞沙走石,生命自是难于生存的。有些人,眼容不得失去家园,志在阻止荒漠化,他们密密麻麻地为沙地置入草方格,或在沙地的前沿植上一排排的树,让沙石停止了随风迁移的脚步。可北大荒本是勃勃生机的大地,与荒漠化扯不上联系,只是被开垦了,人类的温饱满足了,自然的生机消失了,土地荒漠化开始了,同时人类的自然道德也在一步步地沦落了——收获庄稼,连根拔出,榨干吃尽,把土地母亲完全赤裸着交给了多风的冬天。

拿走可下咽的果实之时,请把庄稼的桔杆留下来给生育果实的土地,虽然单薄,虽然衣不遮体,但经冬的土地至少不会完全的赤裸,大地母亲不至于体无完肤!

忧患水土流失,忧心无土扎根的——竹

2011-4-9于尼尔基水库宾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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